【甘桂】八声甘州
Summary:
愿君如游龙万里,我如云、终泊此林丘。
庭前有树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甘沐来时,沾得满袖桂花香,不与眼前人争辉。正如此名萦绕心头,一纸鸿雁尺素递至她手中,于是回想起荒野的风、月光和篝火,欣然应允赴约。她等别过数年,巧遇也是重逢。
桂晓在亭中静候,有侍女引罢路,一躬身、退去烟水楼阁之中不见踪影。红炉煮茶正沸,甘沐入座,望见香炉云气渺渺。回忆中,星月高悬,篝火噼啪作响。
真是一段漫长的路。她轻声慨叹,引得桂晓望来,那双眼眸宛如碧潭,好似大道青天。甘沐却是低头看茶杯,水面无波,似是绿洲的水泊。她们的相遇在五年前,一处荒芜的原野,唯有迁徙的鸟不落地的飞去。
暮色黄昏中,驼铃声趋近微弱,引路的人将它牵来饮水,扭头看见年轻的大小姐站在风沙中,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。他扬声请人进帐,这位是随着商队出来长见识的,可并非出来颠沛吃苦的,出事担待不起。
在催促第三遍之前,他听见桂晓轻轻地说:你看,那里是不是有个人?向导傻了眼,此地多有志怪,他脑海中登时冒出无数话本聊斋,赶忙上前要拉人回来。
却有含笑话音传来:我游历四方,偶然经过此地,不知何处落脚,诸位可否容借宿几日?来者眉目明亮如流,刺破昏昏然天光,自有绰约风姿,可动人心魄。
原来是个人啊。引路的人将心放回肚子里,侧耳与桂晓商榷:您看,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……此地方圆数十里无处落脚,商队物资还足,不若允她留宿几晚?
桂晓还未说什么,反倒那女郎微微挑起眉梢,想说什么、最终却忍住了。不过片刻,有小厮请她过去,那眉目清丽的少女给她递来水和干粮,被摆手拒绝得干脆:多谢。我还有食水,不过欲寻得一处休憩之地。
荒野无人烟,长夜空寂,心中自觉凄冷。桂晓在五年之前,以为这话是甘沐感慨独身在外的孤寂,后来才愈加明白,这是一场席卷她二人后半生的风雪。一个无解的命题。就像那时的向导肯容对方借宿,考虑的也并非人之安危,若她是个身高八尺的男性,露宿在外就毫无危险了么?不。是此人看起来对他们没有威胁性,于是商队雇佣的引路之人才肯一发这善心呀。
甘沐彼时看得明白,却不言语,只应邀和桂晓睡作一处。荒野静谧无人,唯有篝火噼啪作响,长风撩起低垂夜幕,露出隐藏其后的万代繁星。她毫无倦意,只一双玛瑙似的眼注视长空,目光不知虚虚落在哪了。
桂晓的声音忽得传来:此地夜间风寒,容易受凉,姐姐在看什么?甘沐回过头来,轻声慨叹:不过忽觉心中凄冷。她话说得不明不白,旁人乍听来,还以为满腔思乡之情无处抒发,比她年轻些的女孩却听懂了。
孤寂。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,举目四望,只觉无措茫然。桂晓随商队出行,诸君待她毕恭毕敬,可她总能从中察觉到一丝怜悯与俯视,像是细沙里藏着的尖刻刀锋。为何怜悯我?如何俯视我?年轻的女孩将疑惑暗藏于心,她是将来商行做主的人,哪怕的确年纪尚浅,还需得多加学习,可也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啊。
她对自我迷惘,对未来随波逐流,恍惚无措该去向何方不假。可是……可是,她不自觉发问:世人谓之公理,就是绝对正确的么。甘沐看向她,桂晓堪堪回过神来,又不住想,长者提携幼者,男子保护女子,这口口相传中天经地义的事,为何如此令我感到痛苦?
或许不去想就好了,今晚还能有个美梦。然而。一只手覆上了桂晓的手背,是甘沐,她的手略微带着一点薄茧,划过时带着一丝痒意。长夜之中,她眼里含丹霞,宛如初生的太阳。此人轻而易举打破了素未谋面之人脆弱的幻想和自我欺骗:不要逃避,不要放弃思考,你我并非被豢养的羔羊,不是引颈待戮的祭品。
不是这吃人的世道中不足道的一笔,哪怕生命本就细小如埃尘。共情。悲喜。爱恨。正因为亲眼所见太多痛苦,甘沐才不敢令自我麻木。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执掌一杆秤的人不动不惊。可终究人非草木。
桂晓抿唇:那么,姐姐,你告诉我。她的声音听来有些发颤,上扬的尾音并不尖锐,却犹如刀锋。手中龙泉易折,舌上青锋怎断?甘沐愣了一晌,眼中反倒流转出些笑意,答时嗓音也轻:这正是我所选之路的意义。为王朝,为尘世,为我自己。她说:我不崇高。
总有人要得这世间功名利禄,既如此,又为何不能是我?甘沐明亮的眼睛似被篝火点燃,她说着贪恋尘世的话,却有一颗开万世太平的心。桂晓轻而易举听出她的潜台词:总有人要以身作刀,斜斜划开这昏聩世道,锋刃过薄会被折断,浮云似的名利是上好金铁。
她必须争,只能争,这是她所选的路。桂晓忽然有瞬从这幻梦似的氛围中醒神,于是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:交浅言深。有人称赞女子贤淑温良,又有人歌颂国破时她们举起泥石砖瓦反抗,仿佛仅被逼到绝境的振臂一呼才值得称道。野心。理想。对世间绝大多数女子而言,它是不可见人的伤口,是拥有者被指摘的枪矛,对男子而言,为这放弃一切,则理所应当。
今夜说出口的所有话,都将被杀死在风里,无人得从知晓。甘沐堪堪收声,泄露出的一丝尾音像是翻飞的锦灰堆,翩翩蝴蝶似的。她要去哪,要做什么,本不必同他人言说,今日却莫名对桂晓道出心声。将话说到底,她也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、还很年轻的姑娘。
谓我壮志襟怀,此意难酬沧海,总有人听她一吐胸腔中意气风发。桂晓心想:只是恰好的,光阴在罅隙中踌躇出片刻垂怜,就很足够。她们像两颗孤星,一人没有起点,一人不知所往,偶然相逢在同一片夜幕。
不。甘沐接过桂晓倒的茶,谈起后来的事:我觉得还是第二天那个譬喻更适合我……我们。她眼风淡淡扫过庭中雾深草木犹带青,心下想起的却是无人烟的荒野。少女与她谈天说地,却决口不再提起被风杀死的语句,那些不公平的决断,和世人理所应当的权衡。
她们在绿洲里救起了一条濒死的鱼,甘沐将它扔进水中,语调是淡的:群鱼在枯水时向深处游去,却不知深潭中的水将被来者引走,唯有选择浅滩,看似毫无生机的绝地,令它活了下来。桂晓眨了眨眼,语调带着不解和迷惘,似是没想过这事:你在暗喻什么吗?
甘沐颇为迷惑地看她一眼:我只是觉得,它还挺幸运的——啊。她后知后觉品出自己这话的歧义,天下众者熙熙攘攘,也只过江之鲫,她的选择,令她成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鲤。桂晓这时也反应过来,惊觉失言,本不欲再说,却听眼前人道:这般说来也不错。
她在所有人眼中,都像一条蒙着眼睛逆流而上游去浅滩的鱼——可一切功成,本就不必在她,死亡和活着无足轻重。桂晓不再说话,唯有荒野的风吹动她的发丝。第一夜,风吞没剪碎了她们的交浅言深,就在第二天,风声遮蔽了她们因误解而起的对前路的探讨。
两场对话,两次失言,一人一回。这又怎么不算扯平了呢?于是她们不再谈起此事。第三天,在夜幕降临之前,他们看到了驿站的旗帜,昏昏然光线中随风飘摇,青鸟振翅。两人就此分别,没有做下约定——话本戏台,坊间传闻,念念不忘的总是失约。不过萍水相遇的人。
直到五年之后,甘沐来到这里,数次路过扬州路,日日闻见桂花香。她知晓,原来自己真的为谁划开昏茫一线,沉默的万代星辰也照亮孤寂前路。桂晓与她谈起自己和商行的发展,话又转去对方所选择的路,想问她:姐姐,你当年那个愿望,而今实现了多少呢?
甘沐避而不答。她抬起头,看向烟雨雾霭中一颗枝叶苍翠的树。此人忽而出言:若未瞧错,那是橘子树?
是啊。桂晓笑着应了,也没说什么生南则橘在北为枳的道理,只说:待到秋日时分,我给姐姐留些尝尝。
半晌倥偬,谁的回答掷地有声。她说:好。